天启元年,五月。京师,工部王恭厂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焦炭和硫磺混杂的呛人味道,像是把整个地狱的火都搬到了人间。 巨大的铸造棚内,热浪滚滚,几十个赤着上身的匠户正如蝼蚁般忙碌。哪怕是初夏的风,吹进这棚子里,也瞬间被高炉的余温舔舐得干干净净。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汇聚成溪流,滴落在滚烫的煤渣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 李苏醒来的时候,只觉得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 脑后的钝痛让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,却触碰到了一手粗砺的砂模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,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国家实验室无影灯,而是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房梁,以及眼前那尊尚在散发着暗红余温的庞然大物。 那是一尊刚刚脱模的红夷大炮。 还没等他理清脑海中那两股绞缠在一起的记忆——一个是21世纪的机械工程博士,一个是王恭厂卑微的世袭匠户——一声尖细且阴戾的喝骂声便穿透了嘈杂的打铁声,直钻耳膜。 “都死了吗?还有半个时辰万岁爷就要到了!若是这炮身还没凉透,杂家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填进炉子里去炼油!” 说话的是个穿着青色贴里、头戴刚叉帽的太监。他手里的拂尘像是鞭子一样,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匠人背上,打得那老人一个踉跄,差点扑倒在滚烫的模具上。 李苏心中一凛,职业本能让他瞬间看向那尊大炮。 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太监为了赶工期,正指使着匠人们提着井水,准备往那还泛着暗红色的炮身上泼。 “住手……” 李苏嗓子哑得厉害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 他顾不得眩晕,撑着身子猛地站起来,几步冲上前,一把夺过一名匠人手中的水桶,猛地泼在了旁边的沙地上。 “嗤——”白雾腾起,那是水遇到高温沙土瞬间汽化的声音。 “你想死吗?李二狗!”那青衣太监眼角一吊,阴恻恻地看了过来,“耽误了时辰,那是欺君大罪。你是想满门抄斩?” “这时候泼冷水,才是真的欺君,更是谋杀。”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