履行最后的手续用了很长时间,是老头儿执意用自己的钢笔在离婚判决书上签字。他什么用意没人知道,但他最终摸遍了口袋也没掏出一支笔。所以,当他们一先一后缓慢地从法院的拱形门里走出来时,暮色已经爬到了城市的上空。街灯在比暮色更加浓重的烟雾里,发出微弱的光亮。 迎面是气派的中心广常散落的长椅都被恋人占满了,但这碍不着他们的事。他们都是年届六旬的老人,再也不需要共用一张长椅。即使时光向后倒转四十年,他们也不喜欢两个人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坐在一张长椅上。 他们是我们的长辈,但却是另外一回事。他们彼此形成这种局面当然和离婚有一定关系,但关系不那么重大。 他们绕着广场走,而不是横穿广场走捷径。老太太在先,老头儿在后。老太太姓刘,叫刘淑芳;老头儿也姓刘,叫刘秉德。 刘氏的脚步迟缓,走得很吃力。她的棉衣很厚,褪了色的黑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几匝,看上去,她的呼吸不顺畅。她手臂上挎着一个似乎很沉的黑色手提包。她保持着一种没有变化的速度。 刘秉德与走在前面的刘氏保持一米左右的间距。他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步伐,不让自己走得太快,看得出,他不那么理直气壮。 他们离开了广场外围的人行道,拐上了一条他们都无比熟悉的胡同。从这儿一直向前,再向前,曾经有过他们的家。粗壮的杨树,只有枯枝张牙舞爪。在北方的冬季,如果不下雪,城市就丑陋无比,每一天都像末日一样,看不见清朗的蓝天。走在前面的刘氏一辈子从不关心街景,但此时她脑袋里想的也不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老头儿刘秉德,是另外一件心事。 她没有告诉刘荣这件事,她最初是想把它告诉刘荣的,她觉得刘荣在办他们的案子时,对她很好,可最后与刘荣分手并向她致谢时,她没有说,现在她心里放不下这件事。 刘氏是在邮局工作的老职员,她也是刘荣母亲家的街坊。刘荣之所以不认识刘氏,是因为他们那条街都是单元式楼群,住楼的人们彼此很少往来,况且刘氏与刘荣家又隔了两幢楼。 刘氏曾经相当关注过刘荣,她从心底里喜欢刘荣。她看着刘荣上了大学,而她自己那时也有个与刘荣年龄相仿的儿子在...